band-like transport 与 dynamic disorder
第三章的 Bässler 模型给出了一幅很有说服力的图景:在无序有机固体中,不同分子或链段处于不同局域环境,因此它们的 site energy 并不完全相同,而是形成一个具有有限宽度的 DOS。载流子处在局域态上,通过 phonon-assisted hopping 从一个 site 移动到另一个 site;温度越低,越难从低能 tail state 逃出来,所以 mobility 通常下降。这个框架成功解释了大量 amorphous organic semiconductor 和 polymer glass 的输运实验。问题是,到了高质量有机单晶,人们开始看到完全相反的行为:降温以后 mobility 反而升高。 这意味着至少在某些极限情况下,organic semiconductor 不能只用 Bässler 式 hopping 来理解。
这个故事其实早于 2004 年 Podzorov 的 rubrene 工作。1985 年,Warta 和 Karl 在高纯 naphthalene 单晶里已经观察到 hole mobility 随温度降低显著升高,并近似满足 的关系,在低温甚至达到数百 。这样的温度依赖很像传统晶体中的 band transport:高温时 phonon 多、散射强,mobility 低;降温后 phonon 减少,scattering 减弱,mobility 上升。但真正把这个问题重新推到 organic electronics 中心的,是 Podzorov、Gershenson、Rogers 等人在 2004 年发表的 PRL “Intrinsic Charge Transport on the Surface of Organic Semiconductors”。他们使用高质量 rubrene single crystal,并通过 air-gap field-effect transistor 尽可能减少 dielectric interface 对晶体表面的扰动。结果显示,在大约 150–300 K 的范围内,rubrene mobility 随降温增加,而且不同 crystallographic direction 的 mobility 明显不同;继续降温后,mobility 又转而下降,晶向各向异性也逐渐消失。这个实验把两个 transport regime 非常漂亮地放在了同一个材料中:高温区更接近 intrinsic、band-like transport,低温区则重新被 shallow traps 控制。
1. 为什么 band transport 会给出和 hopping 相反的温度依赖?
要理解 rubrene 的结果,先把一个理想分子晶体想清楚。假设每一个 molecule 上都有一个相同的 HOMO-like orbital,相邻分子之间通过 transfer integral 相互耦合。最简单的一维 tight-binding Hamiltonian 可以写成:
这里 是孤立 site 的能量, 表示相邻分子之间的电子耦合。如果晶体完全周期有序,电子可以形成 Bloch state:
对应的能量色散是:
这里 是相邻分子的周期距离。这个式子非常重要,因为它把“molecular packing”真正连接到了 transport:如果 很小,原来的单分子能级只展开成很窄的 band;如果 变大,bandwidth 也增大。对这一维模型,
因此更强的 intermolecular orbital overlap 会带来更大的 bandwidth。
在 band edge 附近,可以把 近似展开成抛物线:
于是定义 effective mass:
对于最简单的 tight-binding 模型,在 band edge 附近大致有:
所以 越大, 越小。进一步使用最简单的 Drude/Boltzmann picture:
其中 是平均 scattering time。于是高 mobility 可以从两方面获得:一方面 intermolecular coupling 足够大,使 effective mass 较小;另一方面 scattering 少,使 较长。这个图像和 Bässler hopping 很不一样,因为这里载流子的基本状态是相对延展的,而不是长期局域在某一个 site 上。
温度依赖因此自然出现。温度升高后 lattice vibration 增强,phonon population 增加,散射更频繁,所以 下降:
因此 band-like transport 常表现为:
其中 ,也就是说:
而 hopping transport 通常需要热激活。最简单的 Arrhenius 形式是:
此时温度越低,载流子越难跨越 energetic barrier,所以:
这就是为什么“mobility 随降温增加”会被称为 band-like signature。它并不能单独证明真正的 textbook band transport,但它至少说明体系已经不再符合最简单的 activated hopping picture。
2. Podzorov 为什么一定要用 rubrene single crystal 和 air-gap FET?
这里有两个非常关键的实验设计。第一个是 single crystal。Bässler 模型里的 static disorder 很大程度来自分子取向、局部构象和 electrostatic environment 的随机性;如果想看一个 organic semiconductor 在尽可能低 static disorder 极限下会怎样输运,就必须使用高质量单晶。Rubrene 恰好非常合适,因为它能够形成高质量大单晶,而且不同晶轴方向上的分子 packing 和 orbital overlap 明显不同。如果 transport 真正反映晶体电子结构,就应该看到:
这样的 mobility anisotropy。
第二个关键设计是 air-gap gate dielectric。普通 OFET 中,载流子主要集中在 semiconductor/dielectric interface 附近几层分子。Gate voltage 诱导的二维 charge density 近似是:
于是:
在线性区,drain current 近似满足:
所以 mobility 可以通过 transconductance 得到:
问题在于,常见 solid dielectric 并不是“透明背景”。例如 表面可能有 hydroxyl groups、固定电荷、dipoles 和 chemical traps,而且 dielectric polarization 本身也会影响 carrier。这样测到的 transport 实际上是:
的结果,而不是单纯晶体本征性质。Podzorov 因此采用 air gap,使 rubrene 表面尽量远离高极化、带化学缺陷的 solid dielectric,从而更接近 intrinsic limit。
实验得到的结果非常有代表性。高温区域,rubrene 的 mobility 可达到约 的量级,并且随着降温提高;不同晶轴方向 mobility 差异明显,这意味着 carrier 能够“感受到”晶体 packing 的各向异性。可是降到更低温后,mobility 开始下降,并出现明显 thermally activated behaviour。此时可以近似写成:
同时晶向 anisotropy 被削弱。这个结果可以非常自然地理解:高温时浅陷阱容易被热激活逃脱,因此 intrinsic crystal transport 占主导;温度降低后,shallow traps 越来越难逃脱,于是 transport 被 trapping 控制,原本由晶体 orbital overlap 决定的 anisotropy 逐渐被随机 trap landscape 淹没。
所以这一篇工作的意义不只是“rubrene mobility 很高”,而是它第一次非常清楚地说明:同一种材料可以随着温度在 intrinsic-like transport 和 trap-limited transport 之间发生 crossover。 这比简单给一个 mobility 数字重要得多。
3. Hall effect 为什么让“band-like”证据更强,但依然不能简单等同于无机 band transport?
单纯观察 $d\mu/dT<0$ 仍然不够,因为某些复杂的 hopping 或 multiple-trapping 模型也可能产生非典型温度依赖。于是 Podzorov 团队随后在 rubrene single-crystal FET 中做 Hall measurement。这个实验特别重要,因为它能独立测量真正参与长程输运的 carrier density。
当载流子在纵向 electric field 下运动,同时施加垂直 magnetic field ,Lorentz force 为:
载流子向侧面偏转,建立 Hall field 。Hall coefficient 定义为:
对最简单的单一载流子体系,
因此:
另一方面,FET gate electrostatics 已经告诉我们总共诱导了多少 charge:
如果绝大多数 gate-induced carriers 都是真正 mobile 的,那么应该看到:
而高温 intrinsic regime 中,实验确实接近这一结果。这意味着相当大比例的 gate-induced charge 真正参与了 extended transport,而不是只有极少部分 mobile carriers 在大量 localized charges 中穿行。相反,在低温 trap-dominated regime 中,会出现:
因为一部分 gate-induced charges 被 trap 捕获,它们仍然算在 electrostatic charge balance 里,却不贡献 Hall response。因此可以粗略写成:
这项结果确实大大增强了 band-like interpretation。
但这里必须非常谨慎。Band-like 不等于“和 silicon 完全相同的 Bloch transport”。 对真正的传统 band transport,carrier 应该在两次 scattering 之间传播多个 lattice spacings。定义 mean free path:
通常希望满足:
这样“一个具有确定 的 Bloch state 在 scattering 之间传播”才是合理图像。问题是,在 rubrene、pentacene 这类有机晶体中,室温下估算出的 mean free path 常常只有几个 molecular spacings,甚至接近:
这已经接近 Ioffe–Regel limit。也就是说,rubrene 的实验具有 band-like temperature dependence 和 Hall signatures,但又没有干净到足以满足 textbook band transport 的全部条件。
这就产生了一个真正关键的问题:为什么一个平均晶体结构极其有序的 organic crystal,电子依然不能像 silicon 中那样长期保持 coherent Bloch propagation?
答案不在 static disorder,而在有机晶体的“软”。
4. Troisi 的关键洞见:晶体平均结构很完美,不代表电子看到的是一个静态晶格
Rubrene 分子内部由强共价键维持,但分子与分子之间主要靠较弱的 van der Waals interaction。因此低频 intermolecular vibration 非常容易发生。分子会产生 translation、sliding、libration 和 rotation。结构变化可能只有零点几埃或者几度,但 intermolecular transfer integral 对几何关系极其敏感。
假设两个相邻分子之间的 transfer integral 是:
其中 $Q$ 表示某个 intermolecular vibrational coordinate。在平衡位置附近展开:
如果 molecular orbital overlap 对 很敏感,那么即使 的热振幅很小,
也可能产生很大的:
于是 transfer integral 实际上不再是一个常数,而应该写成:
Troisi 和 Orlandi 在2000年代中期的计算发现,对于某些典型 organic crystals,thermal motion 引起的 transfer-integral fluctuation 甚至可以达到:
也就是说,fluctuation 的幅度和平均 coupling 本身已经是同一个量级。此时 textbook band theory 的基本假设:
已经失效。
瞬时 electronic Hamiltonian 更准确地写成:
这就是 dynamic disorder。它和 Bässler 的 static energetic disorder 不一样。Bässler 主要考虑:
而且这种 random energy landscape 在载流子运动时间尺度上近似静止;Troisi 强调的是即使所有 molecules 在平均结构上完全相同,intermolecular coupling 本身仍然随时间剧烈波动:
也就是说,一个“perfect crystal”在 X-ray diffraction 看来非常有序,但对电子而言,它在 femtosecond–picosecond 时间尺度上可能始终是一张不断变化的 coupling network。
这件事把“crystallinity”这个概念彻底复杂化了。一个材料可以有非常漂亮的 diffraction peaks,同时存在巨大的 dynamic electronic disorder。反过来,一个材料的平均 packing 未必最紧密,却可能因为 orbital overlap 对 thermal displacement 很不敏感,而具有非常稳定的 $J$。
所以真正值得优化的已经不是单独的:
而是某种更接近:
的量。这个式子并不是一个严格统一的 universal mobility formula,但它非常准确地表达了设计思想:平均 coupling 要强,同时 coupling 对分子热运动的敏感性要低。
5. Transient localization:为什么 organic crystal 既不像 hopping,也不像真正 Bloch band?
Troisi 的 dynamic disorder 很快引出了更加统一的 transient-localization picture。想象在某一个瞬间,把所有分子的热运动突然冻结。虽然平均晶格是周期性的,但此刻每一对分子的 都因为 thermal displacement 而略有不同。于是 carrier 看到的是一个瞬时随机 Hamiltonian。这个随机 coupling network 会使原本应该延展的电子波函数发生 localization,形成有限 localization length:
如果这张 disorder landscape 永远不变,载流子可能长期处于局域状态。但晶格并没有冻结。经过一个典型 decorrelation time ,分子位置改变,原来的 disorder pattern消失并形成新的 pattern。于是原本局域的wavefunction又可以向新的区域扩展。过一段时间以后,新的dynamic disorder再次让它localize;然后晶格再变化,carrier又重新探索空间。
所以实际运动更像:
不断重复。
它既不是 Bässler 那种“一个 localized carrier 热激活跳到下一个 localized site”的纯 hopping,也不是 silicon 那种“一个长寿命 Bloch wave 在很多 unit cells 上自由传播”的传统 band transport。它位于两者之间。
如果用一个非常粗略但直观的随机扩散估计:每经过 $ \tau_{\mathrm{in}} $,carrier 可以探索一个尺度 $L_{\mathrm{loc}}$,那么在 $d$ 维体系中,
再利用 Einstein relation:
得到:
这虽然不是完整 transient-localization 理论,但它清楚告诉你一个关键事实:mobility 很大程度取决于 carrier 在每次被 dynamic disorder 打断以前能够 delocalize 多远。
所以:
而 $L_{\mathrm{loc}}$ 又由 intermolecular coupling、static disorder 和 dynamic disorder共同决定。Fratini、Ciuchi、Mayou 后来的工作正是在这套框架下,把 high-mobility organic crystals理解成处在“短程delocalized但不断被动态无序重新局域”的 regime。
这一步实际上把 Bässler 和 Podzorov 统一了。Bässler讨论的是强局域极限;rubrene 让我们看到低 static disorder 后 carrier 可以显著 delocalize;Troisi 和 Fratini告诉我们,即使达到 high-quality crystal limit,thermal molecular motion仍然阻止体系变成一个理想无机 band semiconductor。因此有机半导体 transport 更合理地看成一个连续谱:
材料在哪一个位置,取决于几个核心能标之间的竞争,包括 intermolecular coupling $J$、static energetic disorder $ \sigma $、dynamic disorder $ \delta J $、molecular reorganization energy $ \lambda $ 和 thermal energy $k_BT$。
6. 为什么换一个 dielectric,甚至能把同一个 rubrene 推到另一个 transport regime?
这件事是理解“mobility到底是谁的性质”最漂亮的实验之一。2006年左右,Morpurgo、Fratini、Hulea 等通过改变 organic single-crystal FET 的 gate dielectric,发现同一个 rubrene crystal 的 temperature dependence 会随着 dielectric polarizability 改变。低极化 dielectric 下,rubrene 更容易表现出:
的 band-like behaviour;随着 dielectric constant和polarizability提高,mobility逐渐转向 thermally activated behaviour:
也就是:
为什么仅仅换掉旁边的绝缘层,就能改变carrier transport?因为 carrier 的electric field会极化邻近 dielectric。这个polarization又反过来和carrier相互作用,相当于carrier拖着一团dielectric polarization cloud一起移动,从而增强polaronic localization。对于高极化 dielectric,这个interfacial Fröhlich-type coupling更强,所以carrier更容易从相对delocalized状态转向localized polaron state。
因此,同一个 rubrene crystal 并没有一个脱离环境而绝对存在的唯一 mobility。更准确地说:
也就是说,mobility 是整个 semiconductor + interface + lattice + dielectric system 的 emergent property。
这也是 organic electronics 和很多理想无机半导体思维差异很大的地方。你不能只拿一张 molecular structure,然后说“这个分子的 mobility 是多少”。真正的 transport property 属于一个多尺度体系:
而且这条链条里的任何一级都可能改变最终 mobility。
第四章真正建立起来的物理图景
如果把前四章连起来,现在我们已经得到一条非常完整的有机半导体 transport 主线。第一章的 polyacetylene 告诉我们,carrier density 可以通过化学 doping 被大幅调控;第二章的 SSH 告诉我们,charge进入soft conjugated backbone以后会与局部结构松弛耦合,因此不能永远把carrier理解成刚性晶格里的普通electron/hole,而要考虑polaronic quasiparticle;第三章的 Bässler进一步指出,即使知道了单个carrier是什么,它仍然要穿过一个具有 static energetic disorder 的真实固体,因此出现localized states、tail trapping和phonon-assisted hopping;第四章的 rubrene single crystal 则展示了另一端的极限:当static disorder被压得很低以后,carrier确实可以表现出显著delocalized和band-like特征,但organic lattice本身太软,thermal motion又会产生强烈dynamic disorder,因此体系仍然没有简单回到传统Bloch band picture。
所以今天再讨论“organic semiconductor 到底是 hopping 还是 band transport”,最好的答案已经不是二选一。真正应该问的是:
以及:
如果 static energetic disorder $ \sigma $ 很大、electronic coupling $J$ 很小,而且 molecular relaxation $ \lambda $ 很强,carrier会偏向localized hopping;如果 $J$ 增大而 $ \sigma $ 降低,wavefunction可以跨更多分子delocalize;如果同时 dynamic fluctuation满足 $ \delta J\sim J $,传统Bloch band仍然不稳定,于是更接近 transient localization;只有在 $J$ 强、static和dynamic disorder都足够小的极限下,才逐渐逼近真正的 coherent band transport。
这也直接改变了“高 mobility 分子怎么设计”的问题。过去最简单的设计逻辑是:
现在我们知道真正合理的目标应该更接近:
也就是说,最好的分子堆积不一定是平均意义上 overlap 最大的结构,而可能是在室温热振动下仍能保持稳定电子耦合的结构。这正是下一章 Troisi 的 dynamic disorder、后来 Fratini 的 high-mobility map,以及最终 Venkateshvaran/Sirringhaus 对 high-mobility polymers 所提出的“disorder tolerance”之间真正的连续逻辑。